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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绵延了300多年的直布罗陀争端再次在英国和西班牙之间爆发,不过和以往的争执不同,这一次,不是为了归属,而是为了钱。西班牙渔民想到直布罗陀打渔,英国不让。于是西班牙对通过边境关卡的所有车辆征收每辆50欧元的税。“抢钱”的背后是西班牙正受到欧元危机的困扰,国内失业率奇高,且越往南经济形势越严峻,在伊比利亚半岛最南端的直布罗陀正处在西班牙经济状况最糟糕的地带的包围当中。

  拉利内阿-德拉康塞普西翁小镇就是一个例子,由于这个小镇紧挨着直布罗陀,许多居民纷纷靠走私挣钱。

  拉利内阿-德拉康塞普西翁的居民正在纷纷离开家乡,犹如老鼠离开一艘正在下沉的船。

  每天从清晨开始,就有大批居民离开拉利内阿-德拉康塞普西翁镇,越过边境,由西班牙进入英属直布罗陀。首先是做清洁工的妇女,然后是保姆和建筑工人,再后面就是走私者。他们都希望摆脱深处危机中的西班牙,哪怕只有几个小时也好。而越过边境线,到英国海外领地直布罗陀工作,让他们重新勾起了对美好生活的希望。

  上午11点是夏季一天中最热的时候,西班牙一侧的公路上堵得水泄不通,车队长龙从沿海公路一直蜿蜒到拉利内阿-德拉康塞普西翁镇政府大厅,在镇政府大厅的二楼,拉利内阿-德拉康塞普西翁的镇长、社会党人杰玛·阿劳霍正在办公室里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33岁的阿劳霍是第一个坐上这个位子的女性,但却没有多少成就感。经济形势比任何时候都严畯。阿劳霍说:“我们的城镇还没有破产,但已经接近破产了。”

  连续9个月中,镇政府雇员只领到了1个月的工资。一天早上,阿劳霍在正对着自己办公室大门的地方看见一幅标语——“不付工资,就滚下台。”她的家已经被抗议者包围,有人往里面扔鸡蛋,还有暴徒放火焚烧她秘书的车。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拉利内阿-德拉康塞普西翁就经常成为媒体新闻的头条,那时它的外号是“罪恶之城”,或者叫无法无天之城。那时候,这座安达卢西亚边境小城是毒贩、走私犯以及各类罪犯的天堂。1995年,属中右翼的保守派上台执政,才恢复了这个城市的平静,他们取代的正是杰玛·阿劳霍的前辈、社会党人的镇政府。

  不过阿劳霍说,保守派镇政府并没有彻底解决问题,反而积累了很多新的问题和矛盾。保守派执政期间,拉利内阿-德拉康塞普西翁的政府雇员增加了一倍。其中包括数十名警察、24名律师以及8名心理学家,不仅如此,镇政府还给很多关系户提供工作,根据记录,有些人拿这里当第二职业,而且一年的收入达到9万欧元。在15年之内,拉利内阿-德拉康塞普西翁镇政府的债务增加了100倍。

  阿劳霍说,在她上任之前的2011年夏天,镇政府有成卡车的文件被烧毁,他们拍下了当时的画面。这些文件大部分与债务有关,当时镇政府欠私人公司1.2亿欧元,欠法院罚款4500万欧元,欠雇员工资以及社保费用3900万欧元。由于欠债太多,西班牙中央政府拒绝向拉利内阿-德拉康塞普西翁镇政府支付每年1500万欧元的退税资金,这导致拉利内阿-德拉康塞普西翁镇政府发不出工资。拉利内阿-德拉康塞普西翁一共只有65000人口,算下来平均每人负债超过3000欧元,在整个西班牙仅次于马德里。

  拉利内阿-德拉康塞普西翁的失业率是40%左右,相比之下,德国官方宣布的失业率是6.7%,整个欧洲的平均失业率也只有10.3%,其中还包括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这样的“问题国家”。即使在西班牙国内,全国平均失业率也只是24.4%,远低于拉利内阿-德拉康塞普西翁的失业率。西班牙失业状况最严重的是安达卢西亚大区,安达卢西亚大区失业率最严重的是加的斯省,拉利内阿-德拉康塞普西翁正位于加的斯省。

  一个城市的消亡可以作为反映整个国家危机的例子,就像显微镜下的细菌。欧元危机确实很严重,即使还没有到威胁整个欧盟的地步,但某些成员国已经危在旦夕了。

  和希腊或者意大利不同,西班牙政府债务占GDP的比值是比较低的,但是私人债务数额巨大,这也解释了西班牙银行面临的困境。西班牙保守派首相马利亚诺·拉霍伊上任后紧急建议利用欧洲救助资金作为首选解决方案,这样他就可以把大量的钱花在真正需要的地方。说穿了就是:向失业率宣战,让经济重回正轨。

  但他忽略了一个问题,如果西班牙遇到的困境根本不在全球金融专家的考虑范围之内呢?资本市场借贷成本过高仅仅是当前的困境造成的吗?它的结构和历史根源是什么?拉利内阿-德拉康塞普西翁的现状,或许可以让人瞧出一些端倪。

  在拉利内阿-德拉康塞普西翁,有身家千万的房地产开发商上吊自杀了,留下建了一半的烂尾楼,作为西班牙危机的象征。那栋烂尾楼就是一个标志,时刻提醒着西班牙人,依靠低门槛信贷、每个人都可以拥有房地产的前景只是一个假象。

  危机图景还包括“两个西班牙”的分裂,即政治阵营中的左右之争。他们之间的分歧几乎不可调和,导致西班牙难以拧成一股绳,与危机做斗争。如果左翼在市镇一级(比如拉利内阿-德拉康塞普西翁)和大区一级(比如安达卢西亚)获胜,却在省一级(比如加的斯)失败,那么政局就像一个两头被堵塞的烟囱,任何政策都没法冒出来,起到应有的作用。

  危机还包括各地的不平衡。西班牙各地区存在着很大的差距,总的来说,北部发达,南部落后。在拉利内阿-德拉康塞普西翁,85%的失业青年没有受过任何专业培训,也没有值得一提的技能。超过三分之一的失业人员连高中文凭都没有。整个城镇最大的雇主就是镇政府,但现在发不出工资。事实上,很多人宁愿每天靠走私香烟挣200欧元,而不愿意在超市里当一个不熟练、每月只能挣400欧元的工人。相比之下,走私香烟比在超市干活容易和轻松得多。

  但是阿劳霍镇长坚持认为这不是民众个人的错。在3月份的上任仪式上她递给了国王胡安·卡洛斯一封信,向他反映了拉利内阿-德拉康塞普西翁镇居民没有收入的悲惨境地,并且呼吁帮助。

  国王把信交给了手下,就去博茨瓦纳狩猎大象了,还在那里把臀部给摔骨折了。拉利内阿-德拉康塞普西翁则没有任何改变,一切照旧。

  这个小城镇的某些地方看上去就像被淘金热“洗劫”过的美国西部小镇。光天化日之下,5辆警车呼啸而过,赶到La Atunara海港区,那是毒贩和走私犯出没的地区,那里的人们在街道上布成充满敌意的方阵,静静地等待着警察的突击搜查。医护人员将一个半死不活、无家可归的妇女从一辆被没收的奥迪车中拖出来,她拿那辆奥迪车当自己的家。这并不是有路人打了报警电话,而是慈善工作者在废弃城区向流浪者发烤鸡时发现了她,然后喊了救护车。

  让小镇居民不满的不仅是自己的生活水平低下,还有他们邻居的富足。直布罗陀与他们就隔着一道边境线,却是世界上最富裕的地区之一。

  有愤世嫉俗的人把堂吉诃德和桑丘的金属雕像放到了拉利内阿-德拉康塞普西翁镇政府大厅的门口,镇长阿劳霍每天都得从两座雕像前经过。

  一天,她的司机开着镇政府仅剩的一辆公务用车带她越过了边境来到英属直布罗陀境内。阿劳霍说:“这是好邻居之间的拜访。”虽然嘴上不说,但阿劳霍心里清楚,直布罗陀和拉利内阿-德拉康塞普西翁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直布罗陀每年的经济增长率高达6%,是世界上人均GDP最高的地区之一。

  温斯顿·丘吉尔大道径直穿越了直布罗陀的机场跑道,这是世界上唯一可以让行人和车辆通行的飞机跑道,机场的航班可以直达英国伦敦和曼彻斯特,通往机场的路上,数十面英女王伊利莎白二世的旗帜迎风飘扬。超过10000名西班牙人来此谋生,其中近半数在西班牙有正式工作,但是他们每周在固定时间跨越国境来到直布罗陀打第二份工。

  西班牙国民卫队的一名警卫在直布罗陀给一名医生当园丁,像他这样在直布罗陀做家政服务的西班牙人很多,很多富翁在直布罗陀置办了豪华的海滨豪宅,甚至有人把公司总部放在直布罗陀。

  当这些富豪偶尔造访公司总部,从伦敦或特拉维夫飞抵直布罗陀后,房子需要打蜡、冰箱需要充满新鲜的食物,一切都需要有人打理,边境线那边的西班牙人正是最好的选择,他们可以得到每小时8欧元的报酬。但是当这些富豪离开直布罗陀后,他们也就失去了收入来源。

  即使在纽约的中央公园和布朗克斯区之间的富人和穷人的联系都比不上直布罗陀的富人与西班牙穷人之间的联系紧密。露丝·帕拉索尔目前是直布罗陀最富裕的女人,她以电话和互联网色情行业起家,后来创建了一家大赌场。据估计,她和她的丈夫合计控制着大约8.75亿欧元的财产。

  帕拉索尔将一小部分钱投入了欧元区,具体地说,就是投到了与直布罗陀相邻的拉利内阿-德拉康塞普西翁。她建立了一个慈善机构“博尼塔”,该机构目前正在边境附近的雷纳·索菲亚公园新建游乐场,她准备在那里收容无家可归者,给他们提供一个夜间睡觉的地方。博尼塔还提供资金关怀流浪动物。

  直布罗陀首席部长费边·皮卡多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说:“即使我们周围的一切都崩溃了,我也不会变化,直布罗陀是一个开放的市场,对任何国家的劳动力开放,任何民族和宗教都可以和平共存。当然,对于确实遭遇严重问题的邻国西班牙,我们保持高度的关注。”

  巨大的落差让拉利内阿-德拉康塞普西翁小镇的居民不得不到直布罗陀讨生活,除了那些在直布罗陀找到工作的,更多的人在干着非法的勾当——走私。

  拉利内阿-德拉康塞普西翁的早晨是充满活力的,起码在边境的隔离带是这样,许多西班牙妇女在那里等着过境,她们有一个专门的名称——“女性走私者”。她们会从英国的海外领土带回廉价的香烟。参加走私的妇女都比较胖,这样她们在身上藏点香烟不容易被发觉。

  时间一到,这些妇女就开始过境。有经验的人会把身份证拴在挂在脖子上的项链上,这样就不必每次过境都忙着找身份证了。过境时每人可以携带一条香烟,有些老手为了多拿几条香烟,就换上不同的衣服多次出入关卡。

  这有助于解释为什么在极其简陋的报摊前排着那么长的一条队伍。在英国这一边,报摊很不起眼,它其实就是一个铁栏围着的棚。在报摊上,用25.90欧元就能买到一条万宝路,由于西班牙报关代理人看起来没有强烈的走私动机,走私者就通过报关代理人再次越过边界去英国这一边买烟。越境者每条烟能赚取4欧元的利润。在西班牙这一边的报摊主将香烟批发出去每条能赚6欧元。实际零售价每条还要再高9欧元。但零售价已不重要了,因在拉利内阿-德拉康塞普西翁的大部分正规烟店都已经停业了。

  在这里除了走私还能做什么呢?拉利内阿-德拉康塞普西翁没有工厂,没有可供游客观赏的风景,没有奢华的酒店也没有海滩。像一个本地人所说的:“我们就是欧洲的。”

  但是灰色经济仍有着吸引力。整个安达卢西亚的人都会利用周末时间拖家携口到拉利内阿-德拉康塞普西翁“旅行”。一位宪兵中尉说:“在早上,他们从塞维利亚或赫雷斯过来,在直布罗陀加满便宜的汽油,一日三餐就靠他们用保鲜盒带过来的饭。然后他们五人一伙走过边境,把香烟带回来,直到他们赚到300欧元利润为止。这才足够家里一个星期的开销。”

  除了走私,当地居民另一个谋生手段就是吃救济,他们知道哪里会有食物。举个例子,他们会经常去当地一家教堂,慈善机构经常在那里提供免费食物。一大早,运送牛奶和大豆的车会开到教堂的院子里,有时还会有水果、大米,甚至还会发放一些玩具、鞋子和衣物。

  拉利内阿-德拉康塞普西翁常年依靠救济生活的家庭已经达到500个,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地增长,受救济的人当中甚至包括镇政府雇员。在某些情况下,慈善机构甚至帮助人们支付房租和水电费。通常情况下,每一次的挫折和挑战同时也是一个机会。拉斐尔教士说:“这次的危机也许会帮助人们认识到,多年来人们一直走在一条错误的道路上,是时候对消费主义价值观进行反省了。”

  拉利内阿-德拉康塞普西翁受影响的人们说事情正在迅速变糟。一开始人们失去工作,或者像镇政府雇员那样虽然工作没丢但领不到工资;接着人们的汽车被扣押,手机因欠费被停机;再然后家里连电都被切断。大多数人破产缘于房屋的按揭贷款,如果不是家庭成员间的互相帮助,更多的人很久以前就会丢失家园。

  霍加尔·贝塔尼亚住在救助机构提供的宿舍里,他的宿舍里总共住着14个人,但这已经是天堂,住在里面不仅有吃有喝,还能得到医疗。不过贝塔尼亚和他的伙伴们的好日子并不会太长,很快他们就必须自谋生路。

  救助机构负责人贝格纳·阿拉纳说:“欧元危机大大加剧了社会经济衰退的速度。2011年,拉利内阿-德拉康塞普西翁就已经有了575名无家可归的男子和105名无家可归的妇女,但是安达卢西亚大区的社会党政府上台后就没再给这个救助机构拨过1分钱。要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关闭。”

  街道斜对面是西班牙劳工部驻当地办事处,男男女女们正在排队领取证明文件,这份文件将证明他们一贫如洗,有权获得救助。很多白领也来到这里排队,一名几年前从西班牙中部来到这里的办事员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事实,他说:“我们生活在一个不能解雇公务员的国度,哪怕他们除了保留公务员的虚名,连工资都领不到。”

  一定程度上,这反映了实际情况。西班牙的大多数公务员没有失业,而且由于每天的工作时间很短,使得普通老百姓对他们很有意见。比如说,拉利内阿-德拉康塞普西翁的社会保障办公室的官员下午3点会乐呵呵地跑到海鲜餐厅里吃饭,但是服务生除了用鼻子对他哼了哼什么吃的也没上。服务生说:“从下午两点开始,这些公务员懒得连指头都不抬一下。”

  从2012年复活节假期开始,拉利内阿-德拉康塞普西翁的警察不断有人请病假,最后总共有52名警察请假不来上班,占了全部111名警察的近半数。

  在自己的空调办公室里,何塞·路易斯·兰德勒·马特奥斯始终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电脑屏幕上是从位于萨拉戈萨大街的职业中心传来的画面。

  马特奥斯是职业中心的主任。除了吃早饭和出去参加重要会议,他会一直在办公室里谈论这个小镇的严峻就业形势。“我们上个月有10820名失业者,”马特奥愁眉苦脸地说,“这已经破了历史纪录,这里每天都有很多绝望的人,只要有人愿意听他们诉苦,他们就感谢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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